電腦報獨家策劃:山區孩子距離電腦有多遠。——中國首份偏遠山區數字教育現狀調查實錄(一) 我們深知,作為存在于這片土地上的一份媒體,不僅僅只是關注冷冰冰的產品和技術,更應該去關注一個個鮮活的人。而孩子和教育,正是這片土地的未來,正是這個國家的希望。 ——電腦報“科技之光點亮未來”山區行全體記者 2012年3月26日, 北京時間早上7點,這個世界按照他的軌跡前進著,變化著。 上海人韓寒正在奮筆疾書,幾天之后他將《寫給每一個自己》粘貼到博客上,作為對方韓大戰的最后一次正面回應。 阿拉巴馬人蒂姆·庫克在下榻的酒店用餐,幾小時之后他將出現在北京西單的蘋果專賣店,與前來購買iPad的消費者交談。 北京小學生李曉寧將一款平板電腦裝進書包,快步走進學校大門,幾分鐘之后她將參加一個學習信息化課題的興趣小組討論。 …… 但是對于今天的故事主人公陳璐——一個普通的山區女孩陳璐來說,這個時候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穿衣起床,準備花兩個小時步行一段崎嶇陡峭的山路,到達數十公里之外的學校——對于她來說,這個世界僅僅意味著從家里到學校的那段崎嶇山路,沒有韓寒,沒有微博,更沒有蘋果。 摘自《一個山區女孩的平凡世界》
![]() 山區孩子的三堂計算機課電腦報記者 程朋 瀘定報道 山區孩子的計算機課是什么樣子?帶著這個疑問,記者真實記錄下四川省瀘定縣德威鄉小學以及奎武村小的三堂信息技術課。 第一堂:畫在黑板上的電腦 ![]() 圖說:李建春老師正在用畫出來的電腦為孩子們講解電腦知識 這個畫面不是20年前的老鏡頭,也不是好事之徒的PS之作,而是記者在德威鄉奎武村小記錄下的真實場景。 鏡頭中的女教師叫李建春,是奎武村小的負責人,此時她正在為三年級學生上信息技術課。 由于沒有電腦,為了讓孩子們增加對電腦的認知程度,掌握必要的電腦知識,每次上課,李老師總會在黑板上畫出電腦的樣子,從顯示器到主機再到鍵盤和鼠標。 最開始的時候,總是畫得很粗糙,不好看。后來為了描繪出電腦的真實樣子,李老師還特意到中心校去看辦公室的電腦。逐漸地,李老師筆下的電腦也越來越有模有樣,畫電腦甚至成為李老師的一個獨門技術。 “哪位同學站起來說說這是什么東西?”李老師指著黑板上的鼠標發問。 一個男生站起來回答:“老師,這是鼠標。” “鼠標是用來干什么的?” “用來寫字畫畫的。” “同學們,他說得對嗎?”李老師問坐在下面的同學。 教室里一下子熱鬧起來,有些同學說對,有些同學說不對。 李老師后來對記者說,其實奎武小學也有一臺電腦,唯一的一臺電腦,但實在是太老了。記者在二樓一間教室看到了這臺老爺電腦,主機和顯示器上都布滿灰塵,鍵盤似乎是壞掉了。 老師試圖為記者打開這臺電腦,但幾次都無法點亮,最后一次點亮了,卻很快就死機了。經過記者查看,這是一臺安裝了AMD hammer 1.6GHz處理器的電腦,這種處理器已經是差不多8年前的老古董產品了。 相比德威中心校,奎武村小真正體現了最基層鄉村學校的狀況,條件也更為艱苦一些。 全校有60多個學生和5個教師,其中一個老師還是代課老師。記者走訪了幾個教室,村小老師除了李老師之外,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他們基本上都是本地人,要么是甘孜州的康定大學畢業,要么是康巴師范學校畢業。 村小的學生一般家庭條件更差,而且居住的地方更遠,往往一趟要走上兩三個小時,非常不方便。李老師指著門外遠處尚有積雪的一處大山說,有些學生就住在半山腰上,從學校走到那里要花三個小時以上。 記者了解到,村小的基礎建設這幾年都有大的提升,當地政府都撥款幫助學校修建了運動場,翻修了教學樓,包括學校圍墻都重新修葺過。但教學用品、課外書籍這些東西依然比較匱乏。 記者就看到整個奎武小學的圖書館就是一張桌子,上面的圖書不超過30本,體育用品也只有幾幅羽毛球拍。李老師告訴記者,這些都是社會愛心捐贈給學校的。 臨走的時候,跟奎武村小的老師們合影完,記者突然問了一句:“村小條件這么艱苦,你們覺得自己能堅持多久?” 老師們都楞了一下,然后笑著不說話。 一個男老師遲疑了一下回答:“老師不就干這個的嗎。” 第二堂:信息課上滿篇的“computer”德威小學學生陳璐又迎來了信息技術課。 站在講臺上的是英語老師,她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教材《小學信息技術》。在德威小學,一個老師身兼數門學科非常正常,這也是鄉村學校的常態。 對于信息技術課,陳璐總有些迷惘,也有些困惑。她知道電腦這個東西,聽別人說是一個非常神奇的電子產品。 但在她心目中,電腦更是一個神秘莫測的東西,因為自己從來沒有接觸過電腦,即使看到過的機會也不多,頂多是作為課代表到老師辦公室去交作業時看見過——那是聯想公司捐贈的幾臺賽揚電腦,用于學校教務工作。 今天的信息技術課,依然是老師站在上面,用課本給同學們講解電腦的相關知識,因為整個德威小學都沒有電腦教室,沒有一臺用于上課的電腦設備,所以信息技術課都是通過老師講解課本的方式給大家上課。 “今天我們介紹電腦中神奇的LOGO世界,同學們請打開課本,首先來了解什么是LOGO。” 聽著聽著,陳璐下意識在作業本上不停寫下漢字的“電腦”和英文的“computer”,一排一排的,很快排滿了整頁作業紙。 這是她上信息技術課的習慣性動作,照本宣科的信息技術課對于她這樣年齡的孩子來說,實在是有些枯燥乏味,難以接受。 教室里漸漸有些窸窸窣窣的聲音。 一堂信息技術課在這樣的氛圍中很快過去了。 德威鄉中心校校長張旭軍對此非常無奈,信息化教學缺失始終是鄉村學校的一塊軟肋。以德威小學為例,全校師生員工有300多人,卻沒有一臺教學用電腦設備,也沒有一個專職的計算機教師。 與此同時,由于家庭貧寒,像陳璐這樣從來沒有接觸過電腦和其他電子產品的學生占了95%以上。 第三堂:95%的山區孩子沒有見過電腦“哪位同學用過電腦?” “老師,我用電腦看過童話書,在親戚家里。” “同學們知道電腦主要用來干什么嗎?” “老師,電腦是用來玩游戲的。” “哪位同學用過電腦上的微博?” “老師,我用過,圍脖是方的。” 上面是記者在為德威小學三年級學生上課時,和同學們的一組對話。在這堂信息技術課上,記者感觸頗多。 在鄉村小學普及計算機教育,進行信息化教學的改造,其實最大的問題還不是硬件設備和師資力量,而是山區孩子們對于計算機完全陌生,沒有一個明確的概念。 在記者的調查中,德威小學95%的學生家中都沒有電腦,高達一半的比例甚至沒有電視機,像陳璐這樣家中連收音機都沒有的家庭同樣占到了15%。 給記者印象很深的是,一個女孩子站起來說: “老師,開北京奧運會時,我在姑媽家用電腦看過《格林童話》。” “現在呢?” “后來,再也沒有見過電腦了。” 玩游戲則是同學們對電腦用途的第一印象,在用過電腦的6個同學中,有5個人都是玩游戲,只有一個同學是用電腦來看書。 整個計算機課上,同學們最感興趣的就是記者用帶來的筆記本播放《變形金剛3》的視頻,先前還非常安靜的教室一下子喧囂起來,同學們紛紛圍上來觀看視頻,沒有看到的還非常著急地叫道:“老師,這邊這邊。” 后來,三年級班主任楊老師是一個是才從樂山師范學校畢業沒幾年的年輕人老師,他告訴記者,其實計算機課最大的問題就是學生們對于電腦沒有一個概念,因為他們從來沒有接觸過這個東西,難以產生興趣。 “跟城里不同,城里的孩子有些五六歲都在玩平板電腦了,這些山區的孩子,長到十五六歲,如果不出去讀書,恐怕連電腦的樣子都沒有見過。至于你剛才說那些微博和iPad,莫說孩子們,恐怕很多老師都沒有聽說過。”楊老師說。 這種現象在山區非常普遍,這些地方收入并不高,兩三千元的電腦對他們來說過于昂貴;而且像德威這樣的山區鄉村,大部分家庭都是留守兒童,父母都外出打工掙錢,婆婆爺爺都不懂電腦,更不會在家里購置并不是生活必需品的電腦。 楊老師曾經多次去學生家做過家訪。在德威鄉這樣的山區,大部分孩子放學回家都沒有什么娛樂手段,因為家里沒有電視機,更不會有電腦上網,唯一可以玩的就是和鄰居孩子一起做游戲。 楊老師開玩笑說:“山區也有山區的好處,這里的孩子不會有近視眼,不會沉迷到電子游戲里面,更不會有什么網癮,這一點要比城里的孩子幸福。” ![]() 圖說:奎武小學唯一一臺電腦,8年前的古董貨,始終無法正常運行 ![]() 圖說:沒有電腦的信息技術課,對孩子們來說總是有些枯燥乏味 ![]() 圖說:這是奎武小學的圖書館,書籍全部是社會捐助 中國山區信息化教育:這里的山路十八彎電腦報記者 程朋 瀘定報道 ![]() 圖說:透過電腦,奎武村小的孩子們正在上課,對于他們來說,數字化教學顯得那么遙遠 第一次見到德威小學張旭軍校長,他正在瀘定縣參加一個縣教育局組織的會議,主題就是如何提升中小學學生素質,加強學風建設。 “現在對鄉村小學的管理抓得很緊,這方面的會議也特別多。一方面說明鄉村小學受到了更多關注,另一方面我們這些基層老師的壓力也特別大。”在返回德威鄉的路上,張校長深有感觸地對記者說。 張校長是一個典型的川西漢子,上世紀90年代在甘孜本地讀完師范學校之后,就一直在最基層的鄉村學校擔任教職工作。 “那時候的鄉村學校才叫真的艱苦。很多村小都在山頂,全校一二十個學生,就一個老師,數學語文思想品德所有的學科都全教。而且教室也很簡陋,全是石頭砌成的,老師也沒有自己的宿舍,要么租在當地山民家中,要么住在山下,代價是每天早上4點鐘起來走兩三個小時山路。” 德威中心小學位于瀘定縣德威鄉境內,旁邊就是紅軍長征故事里面著名的大渡河。學校生源范圍包括周邊的店子、磨子溝、漲水溝、河壩、咱威、榿木林、堡子、海子、奎武等村組,這些村組大都分布在數公里之外的大山上面,路途非常遙遠。 德威鄉中心小學并不如記者想象中的鄉村小學那樣簡陋破敗,被一片粉紅和雪白的櫻花樹和梨花樹所環繞,風景顯得分外漂亮。張校長開玩笑說,鄉村小學比城里面的學校唯一的優勢就是,風光特別好,都是原生態的。 記者來到一排平房前面,這里是一年級教室,學校教務處袁主任正在給同學們上語文課。 一張寫滿漢字和音調的黑板,幾盒紅色和白色的粉筆,加上一個皮膚黢黑的康巴漢子和二十幾個山區孩子,構成了記者眼前的這幅畫面。 記者端起相機按下快門記錄下這個場景,引來孩子們的偷望,對于他們來說,數碼相機同樣是非常好奇的東西,能夠引發他們的濃厚興趣。 在走訪一年級到六年級的所有教室之后,記者發現德威小學面臨國內所有鄉村學校都遭遇到的最大問題:老師們依然通過黑板板書這樣傳統的方式授課,而缺乏現代化的多媒體教學手段。 張校長曾經到成都去參觀過當地學校的多媒體公開課,對于那樣的多媒體教學,作為鄉村老師的他是不敢奢望的。 “那些學校都有專門的多媒體教室,電腦也是最新的,有的甚至直接用筆記本電腦,老師直接用投影機+PPT授課。這對于德威小學來說,要實現這樣的教學手段,投入是一個天文數字。” 鄉村小學的教學設施都是靠國家財政投入。張校長介紹,這幾年當地政府也不斷加大教育投入,為學校修建了教學樓、學生食堂、運動場等設施。但國家財政始終有限,畢竟全甘孜州有好幾百所鄉村學校,政府部門只可能將資金用在最急迫最需要的地方,比如對學生早餐和午餐的財政補貼。 在這樣的情況下,鄉村學校要進行教學條件的信息化改造,另一個支持來源是社會捐贈。 但社會捐贈也存在局限性:一方面中小學信息化改造的成本比較高,動輒數十萬元,一般社會捐贈難以達到;另一方面中小學信息化改造牽涉的面比較廣,不僅是設備的購買,還有教學模式的改造和培訓,專門師資力量的投入,甚至包括后期電腦設備的維護。 甚至還有很現實的問題,比如學校要配備一個計算機老師,那么就要涉及一個編制名額。在鄉村學校,編制都是非常寶貴的東西,一般都要優先配給主科老師,那么如何解決計算機老師的編制問題,也是一件麻煩事。 除此之外,信息化教學的普及,也存在一些具體的技術問題,比如邊遠山區經常停電,一停就是一整天,在這種情況下,即使引入信息化教學設備,也很可能淪為擺設。 這樣的問題記者很快就遇到了,在張校長的安排下,記者本來準備用電腦報捐贈的投影機為孩子們上一堂計算機課,結果剛剛準備好PPT素材,德威鄉就停電了——投影機成了一個擺設。 ![]() 圖說:德威中心校是一所典型的鄉村學校 ![]() 圖說:粉筆加黑板是鄉村學校的最常見教學模式 ![]() 圖說:老師們利用午休時間在屋檐下坐成一排,為孩子們輔導功課 ![]() 圖說:記者為同學們上信息技術課,大部分孩子都沒有用過電腦 ![]() 圖說:中午吃飯,孩子們都在比自己個頭還高的洗衣臺上吃飯。 一個山區女孩的平凡世界電腦報記者 程朋 瀘定報道 ![]() 一段山路和一個世界2012年3月26日, 北京時間早上7點,這個世界按照他的軌跡前進著,變化著。 上海人韓寒正在奮筆疾書,幾天之后他將《寫給每一個自己》粘貼到博客上,作為對方韓大戰的最后一次正面回應。 阿拉巴馬人蒂姆·庫克在下榻的酒店用餐,幾小時之后他將出現在北京西單的蘋果專賣店,與前來購買iPad的消費者交談。 北京小學生李曉寧將一款平板電腦裝進書包,快步走進學校大門,幾分鐘之后她將參加一個學習信息化課題的興趣小組討論。 …… 但是對于今天的故事主人公陳璐——一個普通的山區女孩陳璐來說,這個時候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穿衣起床,準備花兩個小時步行一段崎嶇陡峭的山路,最終到達數十公里之外的學校——對于她來說,這個世界僅僅意味著從家里到學校的那段崎嶇山路,沒有韓寒,沒有微博,更沒有蘋果。 父親陳國兵從堂屋把家里唯一的白熾燈牽進來,借著微弱的燈光,陳璐迅速穿好衣服,將課本和作業本整理好放進書包,準備出發。 “璐璐,把藥吃了。”母親李志琴端來一杯剛剛沖好的藥水——陳璐患有嚴重的糖尿病,必須每天堅持服藥。 陳璐微微皺皺眉頭,盡管吃藥已經好幾年,但作為一個12歲的女孩子,還是不太喜歡苦澀的藥味,最終她閉著眼睛把藥水一口氣喝下去了。 出門的時候,天還沒亮,陳璐居住的海子村一片靜寂,除了偶有狗叫的聲音。3月的山區,盡管已經進入初夏,但是凌晨的氣溫依然很低,遠處貢嘎山的積雪甚至還沒有融化。 陳璐下意識縮縮肩膀,朝手上哈了口熱氣,然后就沿著村間小路開始出發了,沿途不斷有同學加入進來,孩子們嬉笑打鬧的聲音很快打破了清晨的靜謐。 兩個小時后,四川省甘孜州瀘定縣德威鄉小學大門口,校長張旭軍正和班主任們一起迎接上學的孩子們。 一抬頭,他看見了遠處走來的陳璐,因為剛剛走完山路的原因,女孩大口喘著氣,顯得有些呼吸急促,面色也有些紅潤。陳璐也看見了站在校門口的張校長和老師們,立即點點頭笑了笑:“老師好”。 張旭軍校長很熟悉陳璐,她是德威鄉中心小學學生,盡管這種山區學校的學生,大部分都是來自貧困家庭,但是陳璐家的經濟條件卻是最為困苦的:父親陳國兵長期在瀘定縣和周邊地區打短工賺點錢,母親李志琴沒有工作,在家務農和照顧孩子,陳璐還有一個哥哥陳宇,在瀘定二中上高一。 曾經有學校女老師到陳璐家里去做家訪,當場就掉淚了:陳璐家真的叫家徒四壁、一貧如洗——為了能保證兩個孩子上學,家里賣光了所有能賣錢的東西,連一件完整的家具都沒有,更不要說收音機之類的電器,唯一的洗衣機是鄉政府捐贈的,為了節約電費,家里只有一個20瓦的白熾燈。 去年才調到德威小學的張校長曾經在甘孜州一個偏遠的村小當了十幾年的鄉村教師,接觸了太多太多像陳璐這種貧困山區的學生,這些學生留給張校長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們的笑容:盡管身處困境,他們卻總是樂觀開朗,積極向上。 除了樂觀之外,陳璐帶給老師們的更是一種感動:這個學生的學習成績很好,尤其是英語,每次考試都是全年級第一。而很長時間里,老師們并不知道陳璐患有嚴重的糖尿病,直到班主任發現陳璐每次下課總要沖藥水,經過家訪才知道陳璐已經患病多年。 英語課上突然停電走進教室,陳璐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第一堂課是英語課,也是陳璐非常喜歡的一門課,她打開課本,開始預習功課。 這個時候,英語老師正在黑板上書寫今天要教的英文單詞,結果突然教室里亮著的節能燈熄滅了:停電了! 同學們卻非常鎮定,沒有一點喧嘩。因為跟城里的孩子相比,山區孩子們上課總會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突發情況,比如突然停電,導致教室里能見度非常低。 不過對于陳璐來說,這里已經成為家常便飯的停電卻帶來了一個新的麻煩:那就是如何辨認黑板上的字母。 由于長期服用藥物,已經開始產生嚴重的副作用,導致視力急劇下降。陳璐每次都要很費勁地辨認課本上的英文字母,這也讓她要比其他同學更花時間和精力去學習課本上的東西。 遇到這種情況,陳璐總會一邊努力聽老師講解黑板上的單詞發音,另一邊讓同桌幫自己辨認看不清楚的單詞字母。 回家路上分享橘柑下午4點半,廣播響起來了,全校師生都在廣場集合,準備放學。 山區學校的放學時間要比城里早得多。這里的孩子大都住在周圍的大山上面,放學花在路上的時間普遍在兩個小時左右,有的甚至是三個小時。所以學校必須至少提前一個小時放學,這樣才能保證孩子們在天黑之前安全回到家中。 陳璐急忙找到幾個同村的同學,邀約一起回家。她盡量要在黃昏時分趕到家中,否則天色一暗,就不能在屋外做作業了。點蠟燭倒是一個辦法,可她總覺得有些浪費。 回家上山要比下山麻煩一些,但對陳璐來說反而輕松一些。一方面同學結伴回家,大家可以談天說地。另一方面能見度比較好,不容易跌倒。 和陳璐一起回家的都是海子村和沿途幾個村的同學,有高年級的,也有低年級的,大家自發組成一個回家小組,由陳璐當組長,兩個男孩子分別擔任“開路先鋒”和“后衛”,舉著旗子保障大家的安全。 對于陳璐這些山區孩子來說,回家的山路最大的麻煩不是路途遙遠,也不是山勢陡峭,而是天氣狀況。冬天,山路全都結冰,一不留神就會跌跤;夏天,山上一下暴雨,山路就會全變成泥漿,寸步難行。唯一好點的只有春天,路比較好走,雨水也不多。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陳璐指著路邊一塊比較平坦的地方說:“歇一會兒吧。”大家都如釋重負地坐在路旁的山石上休息起來。這時那個當“后衛”的男同學從書包里拿出幾個橘柑分成數瓣遞給陳璐她們。 這也是這個放學小組的通常做法,每次在固定的休息點,大家都會把自己的零食拿出來一起分享,當然山里孩子的零食不可能是奶油泡芙、榛仁巧克力,基本上都是橘柑和櫻桃之類的水果。 一路上,這十幾個孩子就排成一條長龍,在狹窄起伏的的山路上綿延前進,沿途不斷有人離開隊伍,回到自己的村子。 到最后,一片亮黃色的油菜花地出現在陳璐眼前,海子村就在前面,要到家了,這個時候放學小組還剩下的三四個同學紛紛跳到旁邊的溝渠里面,將沾滿泥漿的鞋子在里面沖洗一下。 走到村口的時候,陳璐把旗子交給放學小組的僅剩下的最后一個同學,囑咐他注意安全——這個同學住在大山最高處,還要跋涉一個小時路程才能回到家。 ![]() 圖說:每天上學和放學,陳璐總會在這個電塔前面休息 ![]() 圖說:陳璐和哥哥第一次用筆記本電腦看動畫視頻 ![]() 圖說:沿途的孩子會自發組成一個放學小組 ![]() 圖說:翻越這樣的陡坡對于山區孩子來說是家常便飯 ![]() 圖說:跟城里的孩子相比,山區孩子每天花在路上的時間至少在三個小時以上 ![]() 圖說:要到目的地了,記者和陳璐以及她的同學們合影留念 鄉村校長、學生家長、新聞記者的三方對話對話人 電腦報記者 程朋 對話嘉賓 四川省甘孜州瀘定縣德威鄉中心小學校長 張旭軍 四川省甘孜州瀘定縣海子村村民 陳國兵 “我們當管理者的,不能光要求老師們只奉獻不收獲!” “我和她媽媽哪怕去討飯,也要讓陳璐把書讀完!” 電腦報:在山區搞教育,最難的地方在什么地方? 張旭軍:一個是師資力量,一個是教育資訊。 我在基層干了十幾年,不是自夸,中國的鄉村老師很了不起。拿著最微薄的工資,在最艱苦的地方教書育人。但對于我們這些學校管理者來說,總不能光是要求老師們只奉獻不收獲,他們不是生活在真空中,也有自己的家庭,也有自己的孩子,也向往優厚的收入待遇和工作條件。 所以這些年鄉村學校也在想法設法改善老師收入,提升教學條件。但是你也看到了,鄉村小學畢竟沒法跟城里甚至瀘定縣里的學校相比,條件還是比較艱苦。如何保證一個穩定優秀的教師隊伍,這方面的壓力特別大。 教育資訊對山區來說是另一個難點,畢竟這里比較閉塞,各種消息來得都比較慢,比如課程改革的資訊、教材變化的消息。 電腦報:這些年學校有老師跳槽嗎? 張旭軍:跳槽談不上,這里不像城里,學校之間還互相挖人。但是也有比較優秀的老師調往鎮上或者縣上的學校。這個我也能理解,誰都想生活好一點,鄉村學校的條件還是艱苦一點。 電腦報:陳璐爸爸是在打工吧?你所了解的海子村外出打工的多嗎? 陳國兵:多,一半以上都在周邊地方打工,家里基本上都是婆婆爺爺和孩子。 張旭軍:實際上山區學校面臨的另一個問題就是留守兒童。這里許多孩子都不在父母身邊,盡管有爺爺婆婆,但是長期父母教育的缺失,對于他們成長也是一個負面影響。 電腦報:陳璐爸爸,是否擔心會有一天因為經濟情況,實在堅持不下去了,不得不讓陳璐輟學? 陳國兵:不可能,我給他媽媽都說過,哪怕我們去討飯,也要讓陳璐把書讀完。我和她媽媽就是因為學歷低,沒有文化,導致現在家里這么窮,陳璐一定不能走我們的老路,我和她媽媽都希望孩子有一個好的命運。 電腦報:要在山區普及信息化教學,最大的挑戰是什么? 張旭軍:怎樣讓孩子有實際接觸到電腦的機會,讓孩子知道電腦能做什么,這是最重要的。其他的困難,比如硬件缺乏、師資缺乏。 就拿計算機師資來說,在德威小學,年齡大一點的老師,對電腦的掌握程度都比較低,甚至很少用過電腦;年輕一點的老師懂電腦,但是在信息化教學方面又沒有接受過專門的培訓,也存在一定的問題。 當然,最主要的挑戰還是如何讓孩子們接觸到電腦,了解電腦。 陳國兵:在我們村,除了極個別的人,大部分家里都沒有電腦,甚至見都沒有見過。我們家老大在學校上計算機課可以碰下電腦,鎮上有網吧,但太貴了。 電腦報:在2012年,會有什么樣的愿望? 張旭軍:期冀全社會都來關注山區學校,關注山區孩子。 陳國兵:希望孩子的病早點好起來,每天都健健康康的。 記者手記:總有一種感動電腦報記者 程朋 在我十年的新聞生涯中,這是一次充滿感動的采訪之旅。 山區孩子們讓我感動。 盡管學校條件艱苦,盡管回家路途艱辛,盡管家庭經濟貧困,盡管他們從來沒有聽過iPad、iPhone和微博這些時尚名詞,但他們始終呈現出最燦爛最質樸的笑容,總讓我感到一種開朗和樂觀的情緒,而這種樂觀開朗,我已經許多年不曾感受到了。 ![]() 我拍下了這張照片,那一刻,幾個孩子的笑靨讓我動容。 這樣的笑靨,在我后來幾天的采訪中不斷出現。 在與孩子們一起回家的山路上,中途孩子們看見我背著重重的攝影器材,有些氣喘吁吁,主動提出來休息,我剛剛卸載掛在肩上的背包,一雙小手伸了過來,手里攥著一瓣柑橘:“叔叔,吃桔子。” 抬頭一看,眼前一張真誠淳樸的笑臉,那一刻,我心中一動,想說什么,卻沒有說。 這樣的笑靨,同樣出現在身患糖尿病的12歲女孩陳璐身上。在走進陳璐家的時候,看著一貧如洗的學生家,同行的老師忍不住抽泣起來,陳璐走過去對老師微笑著說:“老師不哭。” 如果說孩子們給我的感動帶有純真的味道,那么鄉村老師們給我的感動則帶有敬佩的心情。 當記者之前,我也是師范學校的學生,和老師們算是半個同行。在和德威小學的同行們朝夕相處了十多天之后,留給我的遠遠不只是感動。 在鄉村小學,哪怕這幾年已經改善許多,但是各方面條件依然艱苦,更不用說跟城里相比。 在教師宿舍,我看到老師和自己的孩子擠在巴掌大的廚房里吃飯,也看到了老師在停電的房間里點著蠟燭看書備課,還看到了老師正在用水泥覆蓋因為地震造成的墻上裂縫。 每天中午,我總能看見學校老師們在運動場旁邊坐著,同學們則拿著作業本圍過來。后來我才直到這是老師們自發利用中午休息時間給學生答疑解惑。 放學的時候,老師們總會帶著路途比較遠的孩子走上一段山路,分手的時候總是千叮嚀萬囑咐。 在結束這次采訪的時候,在瀘定車站外面,學校袁老師說:“謝謝了,程記者。” 我想,真正該謝謝的是我,這些山區的孩子,這些普通的老師,讓我學會了很多。 心存感謝之情的又何止是我,還有這個國家——正是這些孩子和老師,才讓這個國家擁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來源:電腦報 |